满脑子只想开车却找不到知己的森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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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山河恋 (《千秋雪》基友篇)

霜天洗剑clwh:


(一)

 

这雨来得急,来得猛,噼里啪啦砸在窗扉上似是要活生生砸出一排窟窿来。随之而起的风也疾,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平安客栈的老板查看着账目,看完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品味。只那雷声阵阵让她难以心安。

 

夏季雨多,不知这客栈撑不撑得住。

 

她略想了想就起身朝人群里喊了一个名字,“老顾——顾延恶——”

 

却没有得到回应。

 

风声雨声愈演愈烈,世间的躁动都被它压了下去,最喧哗的时刻也恰好是最安静的时刻。只有客栈里摇色子的声音格外清晰,竟然可以让七嘴八舌的人都闭上嘴,密切关注它。

 

输光了钱的人被挤出人群,推到了门口。风一吹,雨水就飘到了他身上。他看了眼紧张专注的赌徒们,又翻了翻自己空荡荡的衣袋,最后只得黯然离去。

 

却在一只脚踏出门口时被人从后面揪住了领子。

 

“顾大爷不玩儿啦?”老板娘笑着,一身脂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顾延恶差点咳出唾沫星子喷她一脸。

 

“还赌?大爷我连昨儿个从谢天狼那儿借的兵器都输出去了还拿什么赌?”顾延恶铁青着脸,还不知道回去后怎么跟谢天狼交代。虽然那家伙是武器商,不差那一件兵器,但人却小气得很,万不会善罢甘休。

 

“伸手。”花蝴蝶说。

 

“啥?”

 

虽是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手,而后便有碎银落进掌心。

 

顾延恶笑得合不拢嘴。待那散财的老板娘收了手他才说得出话来,“哟哟,你看,哎……这怎么好意思呢……这,这……”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踢出了门,淋了个透。

 

“不好意思就替我干活儿吧。”花蝴蝶站在门口,手往外指,“这几间房交给你了,全都帮我看看,要是漏雨帮忙补补,做完后管一顿饭。”

 

“好嘞~”顾延恶忙把碎银揣进怀里,“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中午咱们吃叫花鸡啊小蝴蝶儿~”

 

这一声“小蝴蝶儿”喊得花蝴蝶差点没吐出血来,里面赌钱的人也听见了,客栈里马上哄笑开来。更有甚者跟着喊起了这个称呼,闹得花蝴蝶恼羞成怒,直接出手教训人。一时间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外面顾延恶喊了个兄弟出来,一起搬木板。两人看到客栈里的情景也哈哈大笑。

 

有人被踢飞出来,两人赶紧躲开,生怕被殃及。恶人谷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有可能要变成恶斗,而一场恶斗也有可能因为一句玩笑话毁了气氛,大事化小。

 

爬上屋顶的时候顾延恶还能听到脚下房间里的笑声。他摸了把脸上的水,这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谷碑。

 

——「一入此谷,用不受苦。」

 

虽然是看不清碑文的,但也不需要看清。年纪大了记性差,可再差这句话也还是记得的。哪儿还需要刻意记忆,不早就刻进脑子里了嘛。

 

风雨中,破房子里面热闹的声音仿佛要掀开屋顶,冲向天空。

 

顾延恶顺着往上看去,豆大的雨滴马上砸进眼眶迷乱了视线。他痛呼一声,赶紧低头擦眼睛。

 

就在这时候,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虽然雨声太大,但也掩盖不了那声音。顾延恶下意识站了起来,只见三生路上,一匹黑马奔腾而来,马背上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坐在后面抱着前面高个儿的腰。

 

马蹄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近。模糊的面容,熟悉的身影。那人突然一扭头,远远看过来,而后拉扯缰绳,勒马停下。

 

黑马嘶鸣,惊醒了屋顶上的人。

 

顾延恶脚下一滑,滚下了屋顶,人摔得眼冒金星。那一声响惊动了客栈里的人,花蝴蝶出来踢了他一脚,不耐烦地问,“怎么样?老顾?老顾?”

 

旁边有人来搀他,他没动,只喃喃道,“少……少爷……”

 

花蝴蝶皱眉,又踢了他一脚,没好气的说,“摔坏脑子啦?少爷都死了三年了做梦呢你?!”

 

她还想多踹顾延恶几脚把他踹醒,哪知对方突然推开了众人连滚带爬跑到了坡上,顿了一下,大喊一声,“少爷——”

 

喊完就朝下面跑。

 

“疯了疯了。这下真的摔坏脑子了。小二,去帮我喊个万花的大夫来。”花蝴蝶阴沉着脸,拿了把伞撑开,快步跟上去。

 

她顺着路走,人刚走到路口就停下了脚步。

 

而后平安客栈门口的群众眼睁睁看着他们老板娘丢了伞,失魂落魄倒退几步,又惊慌失措上前几步,最后捂着胸口大喊一声,“少爷!!”

 

“哟哟,又疯了一个。”门口有人笑道。

 

“都给老娘过来!”花蝴蝶回身一声吼,“少爷回来了还不过来迎接!”

 

这时候熟悉的身影骑着马顺路上来。马蹄声踢踏着。很轻,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掷地有声。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句,“诈尸啦!”

 

旁边人一巴掌抽过去,结结巴巴地说,“炸你个头!没,没没没看少爷在,在在在喘气儿么?!”

 

这一下子,平安客栈的人都疯了。

 

“来来来,快来个唐门去通知谷主啊!”顾延恶跟上去指挥道,“伞,快去屋里给少爷拿把伞!”

 

伞拿来了,顾延恶递过去,马背上的人接了,递给身后的小孩。小孩把伞撑开,撑在两人头顶。乖巧地说了声,“多谢。”

 

莫雨拉缰绳,策马离去,赌徒们跟上来一步,他回头,淡淡地说,“都回去吧,改天带诸位打攻防。”

 

底下一片“好好好”的回应。

 

人走了。顾延恶快步走到花蝴蝶身旁,跟她说,“老板娘,今儿个少爷回来了,咱们吃点好的吧!”

 

花蝴蝶头一摆,转身就走,“少爷回来了我当然是要给少爷准备好吃的,谁还顾得上你啊!快去给我修房子!”

 

顾延恶冷哼一声,“你这破房子我还不修了!少爷回来了我自然是要跟着少爷吃香的喝辣的谁还顾得上你的破房子啊!”

 

新的战斗打响,平安客栈又不得安宁了。

 

(二)

 

林川儿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而后耳朵贴到门上去听,有火燃烧的声音,还有煮东西咕噜咕噜的声音,再来是一声咳嗽。

 

还好有人在。

 

“谁啊?”苍老的声音问。

 

“毒王爷爷,”孩子柔声说,“打扰了,我是来做任务的。”

 

里面毒王搅拌汤药的手停了下来,觉得有异,听这声音,听这语气——不是恶人谷的味儿啊。

 

他走过去开门,孩子猝不及防,小小吃惊了一下,而后脸上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毒王爷爷好,我叫林川儿。”孩子收了伞,闪身进屋,“快把门关上,免得雨飘进来了。”

 

毒王怔怔看着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你是要加入恶人谷的?”毒王在药炉旁坐下,问那孩子,“来找我做任务拿引荐信?”

 

“嗯。”林川儿乖巧地点头。

 

“前面几关都过了?”毒王往汤药里又加了点东西,那汤药马上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极其诡异。

 

林川儿吓了一跳,愣愣地点头。

 

“这是在白骨陵园那里拿到的引荐信,请您过目。”

 

毒王接过信随手放在桌子上。“小孩,过来。”他招手。

 

林川儿大大方方走过去,面无惧色,虽然来之前有人跟他说过毒王是个很恐怖的人,但他看他就是个和蔼的老人,看着不凶。

 

毒王粗糙枯瘦的手指搭在林川儿手腕。没多久他拉孩子坐下,还倒茶水给他喝。“我这儿本来是要让你去杀蛇取胆,你看着下大雨蛇估计都缩在窝里睡大觉,我就不让你去了。引荐信我给你写。”

 

毒王在凌乱的桌上翻找,很快翻到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孩子后他笑着问,“小孩,进了内谷想学什么功夫?不如跟毒王爷爷学用毒怎样?你骨骼奇清,是个学武的奇才。拜我为师如何?”

 

林川儿抿嘴笑,而后说,“我骨骼奇清,是个炼药的奇材吧?”看毒王的脸色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轻轻皱起眉头,“毒王有意收我为徒是我的荣幸,可惜的是我已经有师父了,所以就……”

 

“我可以跟你师父把你要过来。”毒王又往汤药里加了点东西,这下火熄灭了,汤药变了颜色,看着像一锅沸腾的血。

 

“这个……”林川儿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恐怕有点难……”

 

毒王失笑,抬眼看他,“难不成你还是王谷主的徒弟不成?”

 

“没那么厉害,”林川儿咬着手指,认真的说,“要比谷主大人差一点,他叫莫雨,我听大家都喊他少爷。你们为什么喊他少爷呀?嗯?毒王爷爷?我……我说错了什么?您怎么不笑了?”

 

毒王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搅拌汤药的勺子掉进了罐子里,药水溅到了他手上,他用湿布擦拭。边擦边问,“莫雨他,没死?”

 

“没有的呀。”林川儿规规矩矩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对毒王说出事情原委。“是我和我娘救了他。当初他被浩气盟和十大门派逼到昆仑小遥峰,而后被穆玄英打下悬崖,你们都以为他死了,肯定没想到悬崖底下有人住吧。不过我和我娘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救醒。要是有您在就好了,我听说您医术特别高明。”

 

毒王发出笑声,却并不回应,而后他舀了勺汤品尝。嘴里咂吧着,似乎很美味。

 

“毒王爷爷您还要跟我师父抢人么?”林川儿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挺喜欢您的,您多温和,不像我师父,整天冷着张脸都不怎么搭理我。要是可以跟您学武我也是很高兴的。”

 

“不了,”毒王扭头看他,“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雨小了,你赶紧回去吧。”

 

他怕那孩子再不走他就要忍不住把他扔进锅里去了。普通孩子自然不必客气,但莫雨的徒弟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吃的。只是他不明白莫雨那种人怎么会收这么乖巧的徒弟。

 

昏暗的房间里,他的表情变化多端。毒王想着莫雨当时伤成那样都死不了,当真该好好探究一番。

 

啧,是不是该去雪魔厅看看?

 

(三)

 

雪魔厅里师徒二人对坐,吃过了平安客栈送来的饭食便开始闲聊。茶水的清香萦绕在室内,窗外雨水斜飞,风吹进来,捎来凉意。

 

门口有身影晃动,不一会儿小脑袋出现在门缝,一只眼睛看进来,先是看见了擦拭着笛子的王遗风,随后撞到莫雨冰冷的眼神上,赶紧闪开了。

 

林川儿捂着胸口躲在外面偷听,听见王遗风说,“那孩子有意拜你为师,你就收下吧。”

 

另外那个人说,“不收,没耐心,随便找个人传授他武艺即可。”

 

林川儿一阵心痛几乎想要冲进去提醒对方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之事。很快他又听到王遗风说,“越是这样越是该收。”

 

莫雨又说,“他太笨拙,不是个学武的奇才。”

 

林川儿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头伸进去说了句,“我很笨可是我会认真努力的!”刚说完头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什么东西打中了,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出的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定在了气定神闲喝茶的莫雨身上。

 

对方挑眉。

 

王遗风把手上的棋子放回桌上,轻轻点头,“嗯,的确有点笨拙。”

 

林川儿这才知道打他的人是王谷主,不是莫雨。他揉了揉头,目光落到地上,谁也不敢看了。

 

“攻防什么时候?”莫雨问。

 

“九月。”王遗风道,“还早。”

 

“有哪些地方被浩气盟压得紧?”莫雨又问。

 

王遗风笑道,“你还是去忙你自己的事吧,谷里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顿了顿他又说,“我们也没有他的消息,你只能自己去找了。”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连林川儿都能猜到。除了那个高马尾的玄英哥哥,谁还会让莫雨无懈可击的淡漠出现裂纹啊?

 

他看到那裂纹慢慢变大,慢慢生出许多分支。而后听到莫雨问,“当年,你们有没有为难他?”

 

王遗风笑而不语,莫雨也就不知道有,还是没有,但他认为谷主这样的神情其实是在看他笑话。

 

而王遗风也的确是在看他笑话。

 

笑话看完之后莫雨起身,道一声,“告辞。”

 

王遗风一指门口,说道,“把他带上。”

 

林川儿捏着从地上捡起的棋子,小步子走到王遗风面前,把棋子擦干净还给他,恭恭敬敬行礼。

 

“多谢谷主!”

 

说完他赶紧转身去追大步离开的人,焦急喊着,“师父!等等我呀~!”

 

(四)

 

一份地图摊开铺在桌子上,烛火幽微照亮图上的山川沟壑。

 

林川儿咬着手指,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去浩气盟找他呢?”

 

“他不在那里。”莫雨沉声道,“他不会死在浩气盟让他那些所谓的亲近之人伤心。”

 

“所谓的?”

 

“所谓的。”

 

林川儿大眼睛眨巴着,不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又不敢多问,只得用好奇的神情暗示他。好在对方会意,还大方解释。

 

“若是他们真把他当亲人就不会百般阻挠我救他。”

 

“因为你救人的方式不对呀,”林川儿垂下目光小心翼翼的说,“为救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肯定是不对的……就算真的让你救了,玄英哥哥后半生也会百般内疚痛苦不堪……救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没有。”莫雨冷冷地打断了他,“那是唯一的办法。”

 

那唯一的办法是什么林川儿也没有多问,其实他是知道的。那还是三年前,他捡回莫雨的第二天。有个蓝衣青年夜半来敲门。林川儿打开门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下来的,但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定是吃了一番苦头。

 

不过嘛总比躺在床上的那位好,他呀,是直接被人打下来的,摔得那叫一个惨。

 

那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躺在床上那个要死不活的人,霎时间红了眼眶,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又猛地推开了他,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人至床边,噗通一声跪下,胸口剧烈起伏,极力克制,最后却还是破了功,张口喊了声“雨哥”之后边失声痛哭。

 

林川儿愣愣地看着,母亲听见声音走出来,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武林中人果然不正常。

 

半个时辰后三人围着火炉而坐,林川儿给客人沏了热茶,静静听他讲故事。

 

“当时谢叔叔请药王前辈来为我治病,前辈说药方好写但药材难得,那都是各个门派的至宝。我心里清楚浩气盟面子再大也不能去要这个人情,要了也还不上,便让谢叔叔送前辈回去,我三人约定守口如瓶,不与他人透露此事。不料这事被兄长听了墙根儿,而后他就闯上了各个门派,大开杀戒。”

 

林川儿的母亲听得脸色惨白,手脚冰凉,说话都哆嗦,“那……那大侠劳烦你把他带走吧!他凶神恶煞,不是我们娘儿俩应付的来的……”家里可供不起这么一尊煞神。

 

“您误会了,我兄长不是滥杀无辜的大魔头!他只是……他只是……”说到这里青年收住了话头,一时间也觉得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

 

炉火烧得正旺,照亮他脸上惨淡的笑容。他把杯盏放下,似有些不堪重负。他人靠在椅背上深呼吸,积攒力气。内心波涛汹涌,痛苦不堪。

 

——该死的人应该是我啊。

 

幼小的孩童从母亲腿上跳下去,跑到床边端详病人的人,母亲连忙把他叫了回来,像是生怕那人会突然睁眼杀戮。

 

“可是你们兄弟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孩子纳闷的说。

 

随后他转身爬进母亲怀抱里,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娘,那个大哥哥是为了救自己弟弟才会杀人的,就像当初爹爹为了给你治病杀了很多熊取熊胆一样,爹爹也是受了伤被好心人救了才活下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救大哥哥呢?”

 

“川儿啊,人和熊是不一样的!”妇人抱紧孩子,严肃地说。

 

少不更事的孩子同母亲展开了争论,一个听不懂,一个说不明白,结果越说越乱。青年失神地看着房间一角,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不知黎明何时降临。

 

三天后,凛冽寒风中,青年收起招式,回身淡淡一笑。

 

“记住了么?”他问。

 

“记住了!”小孩子用力点头,而后有模有样重复对方示范的动作,但转了个身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年走过来把他手臂抬高,拳头攥紧,带着他出招,“这样……再这样……记住了么?”

 

小孩不好意思的笑了,低声说,“我太笨了,玄英哥哥……”

 

“勤能补拙。”青年搓了搓他冻红的手,而后指了指屋子,对他说,“我走之后你好好照顾他,要是他醒了就拜他为师,让他教你武功,他比我厉害得多,肯定能把你教成武林高手。”

 

“好的!”小孩猛点头。

 

“不过……”青年俯身摸摸小孩的头,笑着说,“他脾气不是特别好,也从没收过徒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就说是你让他收我的行不行?”小孩灵机一动,看到青年点头之后感慨自己实在是聪明,这都能想得出来。

 

青年临走那日送给他一把剑,叮嘱他把剑藏好,别让那人看到。他没告诉小孩,剑是那人送的,他本想用剑自绝,而今却改变了主意。

 

白雪纷飞,天地苍茫。林川儿抱着剑目送青年远去,他单薄身影像随时会被狂风撕碎,但他步伐坚定,说不会轻易倒下。

 

(五)

 

“咚”的一声林川儿连人带椅子被踢翻出去,被迫中止了回忆。

 

他嘴里哎哟着爬起来,委委屈屈地坐回去,捂着后脑勺说,“师父,好好的干嘛踢我啊?”随后他闻到了糊臭味儿,眼睛向上翻才发现自己额发被烧了一大片,一瞬间懊恼不已。定是刚刚想的太入神凑近了烛火。这下这头发看不成了。

 

对面那人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表情。

 

林川儿怀疑他师父看他就是看一个大大的“笨”字。

 

他走到门口,边说话边开门。“婆婆,把剪刀借我……”

 

哗啦扑倒在门口的人让他吓了一跳。好家伙,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

 

那些人尴尬地笑着,有普通的长乐坊村民,也有从凛风堡跑来的恶人谷守卫。

 

莫雨侧头看过去。

 

人群中有人喊了声,“诈尸啦!!”

 

马上有人一巴掌打过去,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了!没看到莫雨少爷在,在喘气儿么?!”

 

外面风吹进来,烛火差点熄灭,莫雨用手挡了一下,随后望着一干围观者,问道,“租子交了么?”

 

转瞬间人散的干干净净。

 

王婆婆拘谨地进屋关门,“要,要剪刀是吧?我去找!”

 

拿到剪刀后林川儿自己动手剪头发,剪了一会儿发现师父脸色越来越难看就不敢乱剪了,赶紧去请婆婆帮忙。他想着,出门在外,可不能给师父丢脸,也不能给恶人谷丢脸。

 

婆婆让他闭上眼睛,一下子世界全部暗下来。黑暗中他听见那人翻动地图的声音,随后一阵窸窣,什么东西被人烦躁地丢开,婆婆吓得手哆嗦起来,又不敢跑。

 

“玄英哥哥临走前说他可能会用剩下的时间去看看大唐的锦绣山河。”林川儿没敢睁开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你们幼年颠沛流离,后来针锋相对,从没好好看过沿途风景。这次,他伤你最重,不知你何时能醒来。人生苦短,他先替你去看那些错过的风景。”

 

林川儿话说到一半烛火就油尽灯枯,他顿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

 

黑暗里,莫雨听着孩子稚嫩平静的声音,好像突然与另一个温润的嗓音重叠。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人说话时脸上必定是带着笑容的,像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他说,“人生苦短,我先替你去看那些错过的风景和遗失的美好。你若醒了,肯原谅我,便来寻我足迹,与我山河同看。你若恨我,也来寻我,寻我尸骨,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大雪夜,风咆哮着。那一天,那一晚,那声音,是梦还是真?

 

相吻的双唇,咸涩的泪水,是他么?

 

莫雨头疼欲裂,当时明明沉迷不醒,现在却似乎穿透时空的缝隙看见了一盏灯,灯光照亮熟悉的脸。那人泪流满面,却牵动全身力气弯起了唇角,用力笑了。

 

他俯下身,也把那个笑容轻轻印在他嘴角。

 

此刻无尽的悲伤也穿透时空的缝隙奔腾而来,将这个可怜可悲之人淹没。他不挣扎,不求救,任由洪流将他溺毙。

 

悲伤的潮水顺着他的眼耳口鼻涌进他的肺腑,苦,太苦了。但他此生尝过的最苦的东西,大概是那人的泪水吧。

 

儿时颠沛流离,树林里相拥,他吻干弟弟的泪水,告诉他不要怕,不要哭,都会好的。那时候觉得苦,是过得苦。

 

成年后针锋相对,刀剑相向,他让着他,自己被伤。破庙里休憩,那人神色慌张帮他上药,突然掉下几滴泪水。他不顾疼痛,吻上去,一滴也不落下,甘之如饴。但心里甜完之后就更苦了。非要这样才能让他停留,非要如此才能让他真情流露。这时的苦,是爱得艰苦。

 

分开前的一夜缠绵,那时候他也落泪。虽然爱着,念着,想着,但他从没强迫过他,太珍惜,太深情,便舍不得伤害。小船带着他们顺水漂流,好像可以走到天尽头。但无人掌舵,它最后停在了荒无人烟的江边。

 

那时候那人缠上来,带着醉意含糊不清地喊他。莫雨哥哥,莫雨哥哥。一声声的,喊着喊着就哽咽了。他剥光了自己的衣服,被制止时,哭喊出来,“我不想留遗憾!”

 

而后声音又弱下去,低得好像融化在胸腔里,他说,“可以么,莫雨哥哥?”

 

被进入的前一刻,他又迟疑了,红着眼睛小心翼翼的问,“你爱我么,莫雨哥哥?”

 

没有得到回答他就被贯穿,莫雨在他身体里毫无保留的进攻,不管他哭喊,不管求饶,不管他死活。理智通通都丢到一边吧,生死也先抛到脑后吧。爱与不爱的问题拿出来放在眼前,先答了这题才能继续走下去。

 

事后,小船轻轻摇晃,江风吹开帘子,外面蛙声叠奏,星光璀璨。莫雨抱着那人,俯看他眼睛,问他,“我爱你么?”

 

“爱。”那人声音沙哑,却毫不迟疑。这时的泪水也是苦的,是爱得痛苦。

 

因为他随后说,“但我希望你不爱我。”

 

被这悲伤的潮流淹死之前莫雨听到了桌子倒地的声音,黑暗中有个小人儿摸索着抓住了他胳膊。

 

“师父,我们去不去找玄英哥哥呀?”

 

(六)

 

长安茶馆的生意很好,店小二忙得团团转。等他清闲下来了林川儿拿着卷轴走过去。

 

“小二哥,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画像上的人眼睛大,鼻子小,五官基本不能看,但这已经是他画的最好的一幅了。

 

那日他们离开昆仑,去了龙门荒漠,在龙门客栈住了一日。莫雨出去找人,他就在客栈画画,画了一整天才勉强画成现在的样子。但似乎和穆玄英本尊相差十万八千里。

 

小二哥一看这画风就皱起了眉头,画成这样谁认得出来啊。“这人叫什么名字?茶馆消息灵通,你说名字我可能听过。”

 

“他叫穆玄英。”林川儿小心地把自己的画作收起来。“他来过这里么?”

 

小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后伸出了手。林川儿很快反应过来,赶紧跑回去拿银子。

 

“你先说我再给你。”小孩儿也没那么老实,怕被忽悠。“他什么时候来的?跟谁一起?”

 

“跟恶人谷的莫雨呗,还能跟谁?”小二靠在栏杆上,漫不经心打量着南来北往的路人,多半是在看那些窈窕女子。“多年前的事儿了,兄弟俩强强联手,对战狼牙。那一战打得可真是漂亮,我就这儿,隔了那么远都能看到那边刀光剑影,飞沙走石,石破惊天,天……天下无敌!我听说当时穆玄英不慎受伤,那狼牙长老还出言不逊,惹得莫雨狂性大发,上去就把他给撕成了两半!嘭!全是血!”

 

林川儿被吓了一跳,“啊”的一声跑了。跑回座位抬头看到对面冷静坐着的人突然感觉不寒而栗。他忙说,“我再去那边问问!”

 

没多久他回来了,乖乖坐着,低头说,“没问到有用的消息。”

 

莫雨抬眼看外面,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哈哈大笑,手里拉扯着一张纸。

 

“讨回来。”

 

“啊?”林川儿抬头,又赶紧捂住了额头上的伤,笑呵呵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我教过你的。”

 

林川儿怯生生望着他,“还是算了吧,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

 

莫雨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林川儿以为他师父要替他教训那几个坏孩子,正感动着,却看见他师父对那些人说了句话,随后那些人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揍他。他一下子被推到,撞在桌子上打翻了茶壶。杯盏碎了一地。

 

“师父救我啊啊啊!”林川儿哇哇大叫。茶馆里一时间乱成一团,客人们纷纷退避。混乱中林川儿看见他师父给了老板娘一些银两,那远不止他们喝茶的钱,应该是包括桌椅茶壶全部的损失费。

 

而后他师父就跟老板娘一起笑看他被揍。

 

“跟你们拼啦!”林川儿大吼一声发起威来。十招之后放倒了所有对手。

 

一片哎哟声中,林川儿挂着眼泪鼻涕走向师父,十分伤心的哭出声来。

 

他师父竟然破天荒的说了声“不错”。

 

小孩子去洗脸了,老板娘对身边的青年说,“那位穆公子一年前来过,去赈济了灾民随后就离开了,说是去成都看看月亮,成都的月亮又大又圆,不看要后悔一辈子的。他还说,如果日后他兄长找来就让我指一下路。莫公子,您要是过去我这儿给您叫一辆马车的。但车夫没法跟你们那么远。”

 

林川儿洗完脸回来,看他师父上了一辆马车,他忙拿了包裹跟过去。

 

“师父,我们去哪里呀?”

 

“成都。看月亮。”

 

“怎么没有车夫?”

 

“上来,我教你。”

 

“呜啊……我……我……驾!驾!”

 

(七)

 

山路湿滑,林川儿第五次摔倒,吃了一嘴杂草,或许还有细小的飞虫。爬起来之后他跟上前面的人,拉长声音喊了一声,“师——父——”

 

莫雨至今还无法适应这个称呼,心里觉得别扭。又想着孩子毕竟是心爱的人和敬重的人让他带的,不能一脚踢开。

 

他转身,拉他爬上大石头,随后让他走前面。

 

“在广都镇看月亮就好了呀,为什么非要去山上呢?”林川儿回头问,“难道你认为玄英哥哥也是爬山观月么?”

 

“莫家堡。”莫雨在后面扶了徒弟一把,淡淡说,“他应该会去那里。”

 

“莫家堡是你家么?”

 

“对。”

 

“家里还有人么?”

 

“人去楼空,有一个姐姐住在别处。”

 

“那师父的姐姐我应该喊什么呢?”

 

“不会遇到,不用喊。”

 

“那……那是谁?”

 

孤坟青烟,坟前跪着一人。莫雨迟疑了,略一凝神便认出来是姐姐莫蕾。父母坟前,这般相遇,他倒有些不方便过去了。

 

他是这个家的罪人,他是这个家的不幸。

 

还没来得及带小徒弟悄然离开,那小子就踩着高高的野草跑了过去。一阵连珠带炮般的询问后,姐姐转过身来,随后不敢置信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先过来,给父母磕个头,报平安……”莫蕾强忍着泪水,见弟弟不动便过去拉他,看了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内心在顾虑什么。

 

“来,没事的,”她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硬拉着弟弟到父亲坟前,“不是你的错,他们不会怪你的,父母泉下有知,看见你平安回来,已是万幸。来,跪下。”

 

迟来的宽恕,但并不是太晚。

 

莫蕾也跟着跪下,磕头,感谢父母在天有灵让弟弟平安回来。没说出来的话是求父母保佑弟弟,愿他余生远离纷争灾祸,过得好一点儿。他已经够苦了,无论如何,放过他吧。

 

而那边莫雨也在默默祈求父母保佑姐姐,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就让所有的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让姐姐免受苦痛吧。再不幸他都认了,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但姐姐是无辜的。

 

虫鸣阵阵,晚风轻拂。月光下是长久的静默,两个人都是最虔诚的姿态。

 

一旁的林川儿突然哭了出来,莫雨瞪了他一眼,喝道,“你哭什么?”

 

“我……我替你哭呀……师父……”林川儿抽抽搭搭地说,“你真可怜……爹娘死了,玄英哥哥也不见了……呜……你还,还从小被人追杀……呜呜……可怜……”

 

小孩子的话一下子刺激到了莫蕾,做姐姐的也觉得弟弟怪可怜的,情不自禁拥住他哭泣。

 

莫雨心头大震,差点把姐姐推开。他五岁以后再没享受过家人的拥抱,后来只与穆玄英相拥过几次,而此刻姐姐的拥抱让他无所适从却又不敢狠心推开。最后也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调整了呼吸,顺从下来。

 

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心里某块空缺好像被填满。

 

那些恩怨纠葛就此放下吧,往后该是月朗星稀,现世安宁。

 

那边林川儿还哭个没完念叨着他师父可怜,莫雨把姐姐扶起来,这时才发现姐姐腹部隆起,有孕在身。他拍了徒弟一下,说,“你才可怜。”

 

“我有爹疼,有娘爱,我不可怜。”林川儿跟着走在后面。

 

前面莫雨已经把姐姐抱了起来,免得她摔倒。他回身对徒弟说,“你爹被熊咬死了,你娘被熊咬死了,连你那个娃娃亲的小娘子也被熊咬死了,你说你可不可怜?我还有一个姐姐,还有姐夫,还有侄女,你什么都没有,谁比较可怜?”

 

林川儿呆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比较可怜,随后哇哇大哭。

 

明月皎洁,拉长三个人的影子。哭声笑声碰撞在一起,悦耳动听。

 

莫蕾笑够了,对小孩儿说,“你不是还有你师父嘛。”

 

“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林川儿赶紧扑上去抱师父大腿,被拖了一路,草地都碾平了。“师父师父~我还有你,你还有我呀~”

 

清晨,师徒俩离开成都。前往下一个地方。

 

马车绝尘而去,车厢里林川儿探出头来冲送别的两人挥手。

 

莫蕾笑着,也挥手回应。身旁越真宵问,“玄英当真说过会沿着白龙口——瞿塘峡——巴陵县游玩?”

 

“没有。”莫蕾放下手,拢了拢头发,“当时在父母坟前遇到他,他只嘱咐我,若日后见到莫雨就让他到处走走,选一些风景好的地方让他去,散心也好,消磨时间也好。你知道的,玄英那副身体也是撑不了多少时日的,我说的地方他大概去了,大概都去不了。”

 

天大地大,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不知葬身哪一片土地。是否有鲜花比邻,是否与秽物同眠,是否被河水冲刷,是否被冰雪掩埋……无论他在何处安眠,他的灵魂一定是升到天上的。

 

说不定昨夜泪眼朦胧中,看见的那颗最闪耀的星星,就是他。

 

(八)

 

马车换了一辆又一辆,路走了一条又一条,身侧山川河流也在不停变化着。而要找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师父,你看一下这是玄英哥哥么?”在路边小解的时候看到一具白骨,林川儿赶紧去马车里把昏睡的师父叫醒。

 

白骨呈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油菜花地里。莫雨蹲下身子,查看衣物。其实他也认不出来是不是那人,他熟悉他的身体,却没法凭一具尸骨判断是不是他。

 

“不是。”他拍拍手起身。

 

“可是你看这个。”林川儿小心翼翼抽出一根发带。蓝色的布料。

 

跟穆玄英常用的一样。

 

莫雨接过发带看了看,而后说,“把他埋了吧。”

 

师徒二人一起动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埋葬路上的尸骨,从昆仑到巴陵县,这一路他们几乎掩埋了所有发现的尸骨。山上,河边,麦田里,只要体型符合的都有可能是穆玄英,那让他入土为安吧。

 

从成都出来两人走的很慢,林川儿看什么都很新奇,驾着马车指着山啊,水啊,瀑布啊惊叫不已。常常为了摘桃子跑到山上迷了路,莫雨找上去的时候他总是一边吃东西一边掉眼泪,这样就耽误了大半天时间。再算上被蛇咬,被山贼抓走,被猎户吓到等状况就是想快也快不了。

 

而且林川儿常常突然拉扯师父的衣袖,对他说,“你看那个山头!是不是很好看?我觉得玄英哥哥可能去了那里!”

 

莫雨知道是这孩子自己想去玩,但转念又觉得穆玄英可能真的会去那里,于是只能带徒弟上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藏着许多惊喜。他们见到了神奇的花朵,看到了漂亮的鸟儿,吃过甜美的野果,也被猛兽围攻。

 

每走过一片山林就好像离他更近了。也可能他就在刚刚路过的村寨,他们的小舟已将他抛在了身后,但他更愿意相信他是在前方的。

 

路上遇到的每一具白骨,他们的人生终结于那片山林,那条溪水。不是他,最好,想到他一个人这样孤独死去就心痛不已。若是他,也罢,天地为棺,何其洒脱。到时候自己要死了,也这么随地一躺,与他同棺,泉下相见。

 

林川儿折了一枝花插在坟头,“玄英哥哥,如果你是玄英哥哥请你晚上入师父的梦,让他教我武功。谢谢。”

 

——“嗯?这里是玄英么?”

 

——“怎么可能。”

 

花丛中突然响起两个声音,林川儿吓得大叫一声“鬼”啊,就赶紧朝路边马车上跑。

 

莫雨转身,被惊慌失措的孩子撞得倒退一步。这时候那两个“鬼”也看到了他。

 

“莫雨?”

 

“少爷!”

 

林川儿抬头,呆呆地问,“你们认识?”

 

“天璇影,不灭烟。”莫雨皱起眉头,“你们走的挺近啊。”

 

林川儿还想问问题却突然被莫雨推开,随后他看到几枚暗器钉在了马车上,而对面突然少了个人。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但那两人比划了十招就停手了,林川儿根本没看够,也不知道谁赢了。只听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问道,“什么时候回来打攻防?”

 

不灭烟在前面带着林川儿往镇上走。身后莫雨说,“怎么,想喊上七星一起对付我?不挑时间,随时都行。”

 

“不欺负你,就我一个。”天璇影说,“你不在,攻防就变成我对他。”他指了指前面的烟,“他三脚猫功夫,又不会带兵,回回输,回回喊我哥求我给他面子。你回来,还是你对我,咱们来男人间的对决厮杀。”

 

天璇影从来没在人前取下面具,没有人知道他面具后是什么神情,但莫雨似乎顺着某条裂缝看清了他一丝一毫。而这一丝一毫已足够让他做出决定。

 

“九月。”他说。

 

“痛快!”天璇影开怀大笑,终于不用跟自己弟弟打过家家一样的攻防了。

 

老地方,老朋友,老对手,陈酒佳酿,雁鸟成行。是时光倒流?还是沉梦不醒?便醉一场,任由思绪流放。

 

不灭烟突然失笑,“你们还记得么,有一日也是我们三个在此地喝酒,穆玄英突然闯了进来,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兄弟二人说你们不是烟影不相逢么?为何在此地聚首?你们有什么阴谋?”

 

“事后我还被谢盟主紧急召回浩气盟,促膝长谈。”天璇影苦笑。

 

“我也被谷主叫回去,问有没有打探到浩气盟机密。”莫雨道。

 

林川儿看着三个沉浸在往事中的大人,冷不防说了句,“可惜玄英哥哥不在了。”

 

三个大人齐齐看向他,眼神都很复杂。他冷汗掉下来,赶紧离开饭桌,“师父我出去练剑!”

 

饭后,天璇影酩酊大醉。要扶着才能站住,听到莫雨告别的声音,他含糊不清地说,“找不到就早点回来打攻防……别死在深山老林里……”

 

“有我在,师父会活着回来的。”林川儿抢着说。

 

“下一步去哪里?”不灭烟问。

 

这一下还真的问倒了莫雨,姐姐莫蕾指示的路线已经走完了,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并没有线索。他想了想,说,“你说吧,随便哪个地方,只要不是浩气盟。”

 

“他不可能去浩气盟等死的。”不灭烟笑道,“一年前在扬州见过他,他说若是能见到你,让我挑风景好的地方让你去看看。我看,就丐帮吧。”

 

“好。”莫雨把林川儿叫过来,推给烟,“你把他带回去,让谷主教他打攻防,你回去对战月弄痕,让他对影,打不过哭就行了。”

 

林川儿瞬间万念俱灰,哭喊着说不答应。但他那残酷的师父马上封了他的穴道,由着他鼻涕眼泪挂脸上也不可怜他一下,翻身上马,直接走人。

 

马蹄扬起尘土,那人渐行渐远。

 

想到师父以后要一个人面对荒野里的尸骨,再默默掩埋,林川儿心里难过极了。

 

他拿着相似的发带手都会发抖,他看到苍茫河山处的枯骨内心又压抑着怎样惊天动地的悲恸?

 

山林里的花,盛放吧,愿每一具骸骨都能枕着芬芳,安然长眠。

 

(九)

 

秋夜里,莫雨躺在房梁上听和尚诵经文,一句也听不懂,反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如往常一样入梦,梦见房梁下,古佛前,就他们俩,一双人许着同样的心愿。

 

来少林之前他去了很多地方。先是去了丐帮,丐帮芦苇丛果然很美,他躺在小船里顺水漂流,从白天到黑夜。夜里星光璀璨,江边蛙声一片。他好像回到了那晚,疯狂的缠绵,绝望的爱。他口中念出“穆玄英”这个名字,他知道他死后肯定是会化作星光照亮大地的,而他莫雨必定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那也好,他可以不入轮回,永远仰望那片星光。

 

黎明到来之时他在江边遇到一个老翁,问他有没有听说什么很美的地方。老翁放下鱼竿,思忖片刻对他说,“听说西域明教三生树是个好地方,三生三世,长长久久,年轻人,你可以带心上人去看看。”

 

于是他不远万里去了明教。沙漠里他看到一个破损的孔明灯,他稍微多了一分耐心,待挖出整个灯笼之后意外看到了自己和那人的名字。

 

第二日他在沙漠里遇到了戴着兜帽的明教女子,女子听了他的问题,回答说,“纯阳宫。听说那里白雪纷飞,一尘不染。如果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十多天后他在纯阳找到了一把同心锁,上面写着他和那人的名字。

 

冰天雪地里,他看着那把锁,突然觉得山河锦绣,风光无限好。

 

后来他陆续去了藏剑山庄,唐家堡,五毒教,天策府,万花谷,七秀坊。有时候有收获,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就当那人也来过,也站在那个地方,吹了一夜风,或者听了一天雨,最后满足地离去。

 

锦绣山河,处处有他。

 

若你没来过,便换我替你看这一页好风光。

 

秀坊码头的女子一曲演罢,柔声道,“去少林听大师诵经也很美妙。公子还可以向佛祖祈愿,让他保佑你和你心爱之人来生再见,再续前缘。”

 

夜半,诵经的和尚离去。房梁上的人轻轻跃下。古佛青灯,庄严祥和。他想起那女子的话,却迟疑了。

 

来生。来生是再见好还是不见才好?

 

他没了主意,便置之不理。腿弯曲,想祈福。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直起身体转身离开。

 

身后老和尚的声音沧桑却有力。问及原因,他答,“罪孽深重,不求神佛眷顾。”

 

“施主已放下屠刀,神佛了然于胸。”

 

老和尚敲响木鱼,一声声回响在寺庙里。他闭着眼睛,神情泰然安详。不久说起了因果循环,缘起缘灭,缘聚缘散。

 

风雨潇潇掩盖了他的声音,但唯一的听者却仿佛知晓了一切问题的答案。

 

(十)

 

十里娉婷芙蕖路,大侠英名已作古,

竹林侧畔风云起,稻花香里亦江湖。

 

月夜,他回到了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老水车嘎吱嘎吱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风吹过,竹叶哗啦作响,七嘴八舌议论着白日里的见闻。或许偶尔也议论几句他这个老熟人,又或者它们早就忘了他。

 

他拎起酒坛子,洒在桥上,敬山河,敬天地,敬每一具他亲手掩埋的尸骨。

 

酒坛坠入河水。他靠在桥边,借着几分醉意,看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看飞虫拍打着翅膀短暂停留。他想着,等有人从这桥上走过,他便要拉住他,问问他,“还有什么地方风光秀丽,他可能会去?”

 

但他失算了。第一个路过这里的是个小孩子,小孩子从没离开过这里,张嘴就说,“稻香村呀,这里最美了~”

 

他苦笑,只得等待第二个过路人。

 

但他又一次失算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过路人都是孩子,甚至还有更多。

 

他听见他们稚嫩的声音背诵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青青……青青……”

 

小孩子们背不出来了,七嘴八舌乱了阵脚,求救似的往后面看。有温润的嗓音接起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那人提着灯,驱散一小片黑暗。他在孩子们的簇拥中走上桥,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孩子们清脆的声音重复着诗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隐约,他似乎,他似梦非梦般听见熟悉的声音超越时空的缝隙在耳畔响起。

 

——“毛毛。”

 

灯笼熄灭的前,他下意识回答,“雨哥?”

 

山回路转,柳暗花明。

 

———————终——————

 

可能作者自己跳出来解释一大堆东西很可笑,但我还是……嗯,没关系。

 

★作者我有莫雨个人崇拜倾向,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恶人谷的小混混大混混小虾米大虾米都跟我一样很敬重少爷,看到他就崇拜脸,满脑子滚着求带攻防的弹幕。

 

★第一节,老顾什么的,【一入此谷,永不受苦】什么的,平安客栈什么的……嗯,我对恶人谷有很强的归属感。觉得恶人谷也不是一黑到底,我们也有温和有爱的一面的。嗯,恶人谷是个好所在。我喜欢我们的首领,喜欢大块头守卫,喜欢谷里奇奇怪怪咋咋呼呼的npc们。

话说每次写恶人谷有爱的时候都担心被人骂洗白谷,心累。

 

★心疼雨哥。所以给他安排了旅游。让他遇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风景,感受不同的感情。亲情可以有,友情也可以有的,谷里人的崇拜之情也可以有,不是只有毛毛。不希望他是一个以毛毛为中心,没了毛毛就一无所有的人。

 

★让小川儿替雨哥哭了一场噗哈哈错了啦~其实是替我哭~意思是他替我哭雨哥。啊,谢谢小川儿啦~

 

★关于毛毛星,我的女神书中写过一句话,【希望你可以活的很老,让我有星星可以仰望。】我特别喜欢这个。多感人呀。我也希望雨哥毛毛可以活得很老,让我有星星可以仰望。

 

★关于雨哥的罪恶感。可能有人会觉得雨哥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觉得杀再多人都无所谓,天上地下,他只在乎毛毛。但我觉得……我个人认为不是酱紫的。他肯定会考虑毛毛感受的。所以后面可能也会觉得自己其实做的不对。所以我会写他在佛前没敢祈福,怕神佛迁怒于毛毛。

哈,我没有宗教信仰,雨哥也没有,但我觉得是有这样一场戏的,那种无能为力的,只能求助连自己都不信的神佛之力的感觉有点心塞,而且还突然想到自己罪恶深重,估计是不会被眷顾的。

可能我把狂炫酷霸的雨哥写成了俗人,写的有些卑微,但爱情里,大家都很俗,都有卑微的时刻。

哈,以前也写过毛毛求佛,也没敢祈求保佑。因为毛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两个男人的爱情不合常理,有违天道,不知道会不会触犯神佛的禁忌,所以他赶紧道歉,说要罚就罚我吧,不关雨哥的事。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对方这点小心思,小顾虑,但这个特别戳我。爱情里都有卑微的时刻,但这些卑微的时刻却让我看到了爱情的强大力量。

★等到风景都看透,我想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唔,_(:_」∠)_以上言论只针对这篇文,不针对其他任何人任何作品关于莫雨穆玄英的解读和刻画。每个人心中的雨哥毛毛都是不一样的。有点啰嗦,还请包涵。祝福雨哥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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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末途霜天洗剑clwh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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